超级快速赛车: 流浪大師沈巍爆紅后:直播、認干兒子、飯局不斷、仍在流浪

彩快速赛车大小 www.deumvp.tw 原標題:流浪大師沈巍爆紅后:直播、認干兒子、飯局不斷、仍在流浪

“流浪大師”沈?。褐輩?月獲打賞10多萬 像高級討飯

文|王一然 編輯|王珊

沈巍又一次失去了他的“書房”。

日夜講《左傳》《論語》、給100萬粉絲提供人生指導意見之后,流浪大師的書房土崩瓦解,囤垃圾的短租房被清空,三輪車被街道辦拉走,高科西路藏東西的地方也被人掏得大半,撿來的生活用品都不見了,更別提能賣錢的書、報紙和字帖。

那間“書房”之前就被毀掉了很多次。老房子二層閣樓,他專門請木匠定制了8個頂天立地的大書架,22年前動遷時,和萬余本藏書一并被拆遷的人毀掉;回遷房本來可以有一間作為書房,也在家庭糾紛中落空;囤積雜物的短租房不斷被鄰居投訴,他一次次搬家,藏書在動蕩中丟失被竊,有些已經買不到,如今粉絲想送他,他也沒法收:“我沒有固定地址呀!”

成為大師之后,應粉絲邀請,沈巍的流浪版圖擴大,在很多城市之間“講學布道”。晚上,他睡在五星級賓館軟床上,出門有車接送,甚至還有粉絲接機。酒店老板送來果籃,感謝他入住,帶來“名人效應”。他參加了許多同學、官員和老總們的飯局,有了助理,還有了一個干兒子;他也理了發,換了熨帖的孔雀綠襯衫,只保留了流浪時像魯迅一樣的胡子——干兒子不讓刮,為了確保他有辨識度,走在路上能被認出來是“沈大師”。

但還是沒有一間書房。

在粉絲的建議下,每晚8點,快手直播間里,他像備課一樣,準備好幾頁提綱,講成語故事和地方文化,談論電影和藝術,打賞金額累積已有十幾萬。一次和粉絲視頻連麥,沈巍瞇著眼隨意掃視對方家里的布置,忽然挺身坐起來——書架!他把臉湊近手機,十分懇切:“你能把頂上那本書拿下來我看看嗎?”

流浪時,他每天尚且有固定的時間,席地而坐,看書、練字、畫畫,無人叨擾。現在,他在城市之間奔波,看書反成了奢侈的事情,“真的就想一個人安安靜靜看書?!鄙蛭∷?,他常在巨大的矛盾中自處,一方面,他的確需要金錢,想置辦那間書房,晨起練字,暮時聽戲,星隱時放回書安睡;但此外,他對奢侈的物質生活“沒感覺”,照樣打包剩飯,留到發臭,也不想屈從流量與網絡,在快手上“感謝各位老鐵支持”。

人們以為他已經擺脫了以前的生活,但“有區別嗎?我現在這個狀態是高級流浪?!?/p>

(成都青羊宮,不斷有游客認出沈巍,要求合影和簽名。王一然攝)

被圍觀的書房

“沈大師到了沒得?”

“馬上就到!手機架起架起!”

5月底,沈巍原計劃帶干兒子小飛來成都玩兩天,但粉絲們卻給他加了近半個月“四川游”,為了不得罪粉絲,他一一應邀。

沈巍從銀色本田轎車上走下來,助理小王跟在旁邊,伸手攔下等候多時的粉絲。天藍色襯衫,額頭橫紋密集,頭發花白,臉頰黝黑消瘦,沈巍瞇著眼和粉絲們一一握手,然后低頭走進書店,自拍桿馬上齊刷刷舉起。

沈巍惦記看會兒書,在二樓,不停有直播的粉絲打斷他,問他名字和內容,《藝苑掇英》他解釋了四五遍,有些不耐煩,“你們讓我看一會兒!”沈巍嘆氣。

粉絲們一路又追到青羊宮,一個中年女人四處找包裝紙,讓大師簽名。一家私人音樂培訓班推出正在練習的小男孩,給大師表演陶笛,沈巍神情專注:“是個臺灣作曲家吧?剛才你老師表演的《小放?!肥鍬醬毫淶拿狽鬯抗鈉鷲評?,幾十個人圍成一個半圓,聽沈巍講民樂。

燙卷發的男粉絲邀請沈巍去參觀書畫院,老板肚子突出,身材矮小,戴著塊老款卡地亞手表。書畫院里古色古香,沈巍被引到一間書房,正中一張寬大案臺,和鎮紙一樣,都是花梨實木,“真好啊,有這么間書房!”他小心翼翼拿起毛筆,輕輕摸了兩下,一個女粉絲沖上樓,求老板賣張宣紙讓沈巍題字。

(沈巍應粉絲邀請題字。王一然攝)

晚上有政府人士攢飯局,沈巍手里晃悠著撿來的瓶子,一進門,眼睛就被書報角抓住,徑直走過去,臉貼到墻上看老照片,又坐下來拿起當地的報紙。

來客坐滿,助理和干兒子小飛跑過來,讓他入席,他鬧開脾氣:“你們先過去!好不容易有安靜地方,我想看一會兒雜志!”

翻了幾下,沈巍還是妥協,笑著走過去:“讓你們破費久等了!”。

他不沾煙酒,但席間,扶貧政策、體制改革,沈巍頭頭是道;敬酒規矩,轉菜清盤,他也游刃有余。直到有人添菜到碗里,他低下頭,吃個精光,腮幫子鼓鼓地吧唧嘴,咀嚼飛快,才顯出些流浪時的生活痕跡來。

“都是在表演??!”

沈巍做過公務員,熟悉“套路”,但不喜歡飯局。半夜小飛買了餛飩夜宵,他臉色才好看一點。摜一筷子,眉頭又皺起:“這是大餛飩的皮,叫什么小餛飩!”海蜇絲也不對老上海胃口,他嫌棄加黃瓜;粉絲送的黑鞋,他也不喜歡,“老頭鞋!我喜歡那個三葉草經典款,白色的?!?/p>

坐在酒店公寓沙發上,客廳四周堆著沈巍撿的包裝紙、空水瓶,小飛調侃:“要不書都別要了,就帶你這些破紙盒子走吧!”沈巍不理他,火鍋店撿回來的餐巾紙盒已經被撕成一塊紙板,沈巍用毛筆在上面劃了兩下,“包裝紙多好的啦?拿來寫寫字不行?”

撿東西是流浪漢的“本能”。之前助理帶他去廣州,和快手大主播談合作,回酒店后,他打包的兩個菜包子已經發臭,被干兒子小飛扔掉,沈巍大發脾氣。那之后,很少有人敢再動他的東西。

緊密的行程讓沈巍沒什么時間看書。有時晚上兩點才睡,八點起來看會兒就要出發。直播間成了臨時書房,禮物開始刷屏,沈巍拿起手邊的李白,翻了會兒不盡興,又扯到漢賦:“那套《漢魏六朝百三家集》,張溥的,我以前有過的!是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的,你們查查……”但粉絲群里很少有人關心詩書,人們密切注意著漲粉和點贊量,“老師怎么掉粉了?”

很多主播粉絲在上海,未經沈巍許可,就預告了“大師返鄉”的戲碼,不斷催他回去,沈巍怕不回去有粉絲“帶節奏”——他直播后新學的互聯網詞匯,大意為“被抹黑”。5月末,沈巍在成都打包好剩飯,裝在塑料口袋里趕回上海,“留著喂江里的魚?!?/p>

爆紅之后,高中同學曾邀請沈巍去同學會。他們都已成家立業,有同學給他提供了內部電話卡,據說不用交話費;還有人提供了書店渠道,可以便宜買書。母親小區的老鄰居們以前很少和沈巍打交道,流浪時,即使沈巍主動招呼,大多人都不應。三月底沈巍再去,有鄰居看到他竟上前:“儂好辛苦,太不容易了這么多年!”

在上海,沈巍的流浪居住點已經被稱作“基地”,幾十個粉絲早早等在草坪前,相比之前,人少了很多,三月時沈巍每天起床,書別想看,周圍涌著幾層人等。黑壓壓的人頭和手機遮過來,沈巍想起上班時,河北梆子演員張慧云到上海演出,票5毛錢一張,沒什么觀眾,就沈巍和幾個人,臺上演員高亢嘹亮演畢,因為敬業還上了報紙?!罷嘔墼瓢?!之前可是萬人空巷!”

“你看這就是老演員,寵辱不驚!我那時每天起來就和張慧云一樣,想著,哼,來吧,好戲又開始了?!?/p>

(沈巍回到上海被主播們包圍。王一然攝)

異類

上學時,沈巍就習慣了被圍觀。那時他是學校里的“明星”?!八某隼喟屋筒皇強際猿杉?,他知道太多超出同齡人的知識,大家都愛聽他講?!鄙蛭「咧型Щ匾?,因為買書錢不夠,沈巍小時候就有撿東西賣的習慣。

同學對沈巍的記憶最早是從他家的新奇玩意兒開始的。第一罐可口可樂、日本泡面、洋巧克力……都是沈巍當海員的父親帶回來的,他還給沈巍買過一只黑色半導體,本來沈巍打算學英語,卻在京戲面前調不動頻道,深陷梨園。

提及童年,沈巍卻用“提心吊膽”概括。母親是歷史老師,父親大學本科畢業,跑國際遠洋,季節性回家。沈巍有一個弟弟,兩個妹妹,一起被嚴格管束,不許和同學來往過密,據沈巍描述,外婆沒讀過書,總和父親“胡攪蠻纏”,又格外偏愛沈巍,父親在家時,總找他麻煩,把“我生了你,我就有權力罵你”掛嘴邊,沈巍不敢頂嘴,經常躲在床上,聽門響動,父親一進門,他就開始擔心,豎著耳朵一直聽到父親洗漱完回屋,才敢閉眼。

記憶中為數不多的溫情,和書跟電影有關。有一次,父親突然買了四大名著給他,他受寵若驚,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回答;父親帶他去看電影,出來時,忽然摟過他,沈巍嚇了一跳,沒想到父親在他耳邊問:“電影好看吧?”

(沈巍年輕時,攝于18歲高考。受訪者供圖)

高考落敗后,1980年代初,家里不同意沈巍復讀,希望他去審計局委培讀書,沈巍說他從小壓抑懦弱,沒勇氣反抗。辦公室十年如一日,最痛快時,還是每周日坐公交去買書。沈巍在家請木匠定了八個大書架,上班十余年間攢了一萬余本書?!白雷喲采系醬Χ際鞘??!鄙蛭》⑿』匾?,老房子是那種木地板木樓梯,二樓的地板都被書架壓塌了一塊。

那時候,上海七八個名舊書店老板都認識沈巍,心愛版本有時要買兩套,他十分挑剔出版社和排版,書架分門別類,古籍史料居多,英國畫家透納單放一欄,商務印書館《嚴復譯文集》,世界電影史和大量錄像帶,戲曲還附有碟片,床邊也堆起一堵書墻,枕邊就放著杜工部詩集。

沈巍對失去的那些書記憶力驚人。成都之行,他惦記去古籍書店,很多陳年舊書都是他的老朋友——比如一本攝影集,他站在玻璃櫥窗前看了好久,示意女店員打開櫥窗,“第一頁,打開,絕對是毛主席穿著八路軍裝走在延安大路上?!?/p>

店員捧出來那本封皮已經磨得黑黃的老集子,一翻開,讓沈巍說個正著。

但讀書越多,沈巍越不得志?!睹獻印方病岸郎破瀋?,兼濟天下”,他一直渴望做名仕,改變社會,希望才能得到領導重用。但機關里并不吃這套?!俺苑購染聘隳切└陜??”沈巍帶著讀書人棱角,主動申請下鄉教書,每周七節,教一個班語文兩個班美術?;乩春笠壞髟俚?,最后成了不費任何腦力的文件復印員。

與沈巍打交道多年的老街坊說:“沈巍說話直,總念叨科長、處長、局長這個那個不好,說政策不合理……”老街坊嗤笑了一聲,“他還以為他是上海市委書記呀!腦子嘛不清楚!”

1990年代初,在事業單位做一個特立獨行的人,如白夜裸行。沈巍不去飯局,也不擅長社交,一直是辦公室里可有可無的人。直到同事發現他在辦公室的垃圾筐里翻垃圾——“那些打印紙好浪費的,劃一下就扔掉”,按照他的說法,女同事發現后,舉報給領導,領導覺得沈巍精神不正常,直接聯系他父母,稱他有精神病,讓他回家。

“我的認知不一樣我就有???”二十年多后,沈巍少有地激動,抬手碰翻茶杯。

他后來流浪的地方有家早餐店,老板說:“那個年代一個人發現你的缺點,三個人都發現,你就被定性有??;現在還不是一個人說你是大師,網上都說是,你又沒病了。不知道是沈巍瘋還是誰瘋?”

出乎沈巍意料的是,家人一致同意他去看病,三番五次吵鬧。沈巍說,父母把他騙到醫院,關在精神病院三個月,他一直堅持,從被送到醫院,他就失去了家開始流浪。

“這是那個時代的事情。不同的干部,掌握政策的程度不同,現在么睽儂(上?;埃嚎茨悖┮擦窖劾崦擅?,不要說那些了?!?沈巍母親今年83歲,上海市高級教師,30年左右教齡,做事一板一眼,最近一次見面,她口氣軟下來,向沈巍解釋。

1993年,沈巍“病退”留家,成了家里“吃閑飯”的人,父親更愛發脾氣,而母親常常沉默。他等待著唯一的轉機——老房子拆遷分配,他能得一套74平的新樓,容得下一個大書房。

按照老鄰居和沈巍說法與母親默認,十幾年前,弟弟瞞著30歲出頭的沈巍用動遷款買了大房子,沈巍不肯遷就要小房子,想要時妹妹不肯過戶。

父親厲聲最后一次和他談話,讓他搬去同住,沈巍第一次抬頭直視父親眼睛大聲說:“我不會去的,我和你沒有感情,我恨你!”父親翻手打了他一巴掌。

(齊桓路附近,大垃圾桶是沈巍翻撿的重點對象。王一然攝)

垃圾桶里,靠在上海背面的讀書人

沒成為大師之前,沈巍也是流浪漢中的異類。他坐路邊看書,有人給他100塊錢,他馬上急:“給我錢干嘛?我不是乞飯的!”他從賣廢品的手里收舊書,人家5毛錢收,他1塊錢買,從不還價??焓昵?,曾有個舊書攤老太婆,抽煙弄姿,沈巍判斷她早年是風塵人,一本破舊《梅蘭芳文集》要賣10塊,沈巍滿身邋遢,幾年未洗澡,卻憐定她,經常光顧。他放棄撿水瓶、紙盒那些能賣錢的,“我是做垃圾分類,那些不愁沒人撿走!”

剛開始流浪時,他有輛破舊三輪車,每天掛三四個黑色大塑料袋,窩在父母家馬路對面小區門洞里。鄰居覺得他在賭氣,放著他不管。但很快,沈巍激起民憤,他撿的垃圾并不賣掉,留著“以后有房子用”,悉數囤在門洞里,蒼蠅四處飛舞,餿臭味離老遠就聞得到,有居民投訴到居委會。

一位老鄰居回憶,沈巍被趕那天是雨夾雪,陰冷刺骨,他正在地上練字,街道的人把他的舊衣物和被子扔出來,垃圾都清走,他站在門口,氣得發抖:“你們扔我的衣服干嘛!”

最開始,沈巍睡在高科西路前面的春塘河橋,被趕后,藏在高科西路大橋下的籬笆草坪里。審計局掛職每個月給他2000塊工資,他租短租房囤放垃圾,鄰居一發現,就把他趕出去。后來再租房,他讓中介幫他放撿來的東西。有次半夜,公園長椅上有個年輕人,找不到工作,沈巍帶對方到自己的短租房暫住兩天,結果年輕人把這間屋子放在網上招租,沈巍的所有東西都被扔掉和賣廢品了。

“別的東西也就算了,我收的書全都沒有了!” 有本《中國戲曲曲藝辭典》,沈巍反復買了四次,都在動蕩中丟失。他沉默了會兒,隨意攤開一本書,“不是說再買就可以了。讀書要做筆記,配相關的評論報紙書,你讀《左傳》,要有本《左傳辭典》;讀《史記》,要配《人名索引》,要梳理脈絡?!?/p>

這個城市每天生產垃圾,沈巍隨時能重新開始。每天凌晨兩點,他從高科西路和楊高南路交界處出發,車輛飛速而稀少,鳥叫蟲鳴幽寂,草叢里悉悉索索,居民區都黑著窗,他一路走到這里,把三輪車停好,然后沿著浦三路走到父母小區門口,那里沒有垃圾桶,但他每天都繞過去看看,然后從馬路對面的垃圾桶開始翻起。通常在四點多要完成,因為再過會兒清潔工上班,他們經常和沈巍對罵,嫌他把垃圾翻得到處都是。

有光的地方就是沈巍的露天移動書房。浦三路上海農商行旁邊,一家包子鋪的牌匾附近有開關,沈巍把報紙一張張鋪好,讀文化板塊內容和新聞標題,有段時間,他收集關于流浪漢的報道,報紙在動蕩中丟的差不多,有一張卻記得清楚:“伊朗人家陵園里的流浪漢都不趕的!”《寧波日報》報頭是郭沫若寫的,“五芳齋”包裝袋題字是上海國畫家陳蓮濤的……這些只收來臨摹練字。

(齊河路附近,沈巍每天經過的報刊閱讀欄,他在凌晨回程時,每天會打著手電到這里看報紙。王一然攝)

附近收舊書的都認識沈巍。以前有個徐州老太婆,沈巍下午就坐在大橋附近等她,她總遠遠就招呼:“今天有好書!你來看!”有次沈巍收了一堆寶貝,一塊錢一斤,是個過世書法研究者兒子賣的,全是系統書法資料,他花70塊錢買過來,想來想去,藏在高科西路附近草坪里,上面蓋了層塑料布,又鋪上亂七八糟的樹枝,還不放心,每天都過去看。

連著一個月后,沈巍跑到藏書地,只剩下堆爛樹枝。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耷拉著頭很久沒起來?!澳米叩娜絲隙ú徽湎舴掀妨?。那可是一個書法研究者一輩子的財富??!”

詩書不能果腹,浦三路一家烤魚店門口的兩個廚余垃圾車,是他重要的食物來源。他的手無法辨認出皮膚肉色,黢黑,飯店LED霓虹里,一把把淘換剩飯剩菜,湯湯水水,魚兒最好,翻出來給伙伴——一只流浪老母貓,橘白花,只和沈巍保持投喂關系,不許摸,但只要沈巍一出現,它就跟著等沈巍翻出好東西??烊胂氖?,沈巍坐在包子鋪門口看書,見了貓喊罵:“死家伙!去哪里亂搞又懷孕啦?”貓才不睬,過些時日,肚子就癟下去,照樣帶著小貓們來等魚。

有幾樣食物能讓沈巍馬上停住腳步:雪菜燒魷魚,碰見了當即就坐下來吃?!吧蝦H私簿康?,燒魷魚必須要用雪里蕻(菜),魷魚須冷掉也不妨事?!奔竦絞?,沈巍大口嚼在嘴里,又鮮又脆,就能多吃一盒飯;海蜇絲也是好菜,他討厭醋,只鐘愛老上海澆頭,要滴點香油配醬油;再有就是巧克力,馬上吃光,吃完了很長時間心情都好。

很多人都給過沈巍吃的,比如浦三路附近的足浴店老板娘,那里開了很多年,老板娘眼睛細長,笑起來有酒窩,白胖的膀子,挽著頭發,曾對沈巍十分好奇,時常見他在路燈下讀書?!爸登鈉抗拗膠?,他倒堆橋頭給別人,好怪??!”打交道久了,沈巍給老板娘講他是在“垃圾分類”,“我有錢曉得伐,你看一整盒飯都丟掉,多可惜!”老板娘不懂?!氨=∽懔啤斃婆員咭桓銎評盟?,四周腐壞,但龍頭好好的,早上老板娘一看水流著,就知道是沈巍來洗過了,倒也從沒責過他。

沈巍每天撿來的東西都不盡相同?;勾派癱甑吶懇攣?,杯子肥皂,連情趣用品也用小袋子裝好,覺得好玩;一個還沒拆包裝的禮物,帶著亮閃閃的包裝紙,“我就想,可能是一對小情侶吵架了?!幣徽畔M院竽芷淘謔櫸坷锏難蠣?,有個洞;只有書籍和報紙分類,讀過都先單裝一個袋子。其他雜物,有時等不到再細看,就被偷走扔掉了。

居無定所十幾年,當年母親和外婆的沉默讓沈巍對女性排斥,否定婚姻,他每日驚惶,“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”。經常正面對抗的是街道管垃圾處理的,一輛藍色卡車,每當發現沈巍的短租房,就把垃圾清走,沈巍拽下一袋,又被扔上去兩袋。有人過來清理還拍照,沈巍發怒:“它放在我身邊,是我的東西,憑什么我的東西就是垃圾?”

附近一家餛飩店老板經常給沈巍開水。老板印象中,沈巍說話總文鄒鄒的,客客氣氣:“麻煩給我一點開水好嗎?”有段時間,沈巍總拿著泡面,老板忍不住問:“你別總吃這個,怎么不在家里做點飯?”沈巍說:“我和你們不一樣,你們是有家庭的人,我沒有家?!?/p>

幾個老街坊經常同他坐在工商超市門口吹吹牛,“世界格局,國家大事,他什么都知道!你說他瘋嗎?”附近下棋的老街坊說,沈巍畫素描,也寫書法,《論語》講得有條有理,“就是身上那個味道??!消受不起?!本枚彌?,一些新來的街坊傳他是個“有文化的瘋子”,“有家不回!撿東西嘛不賣!這不是瘋子是什么!”

他每天都在母親小區門口轉轉,并不進去。有時偶遇到母親,母親從不主動和他說話。他問:“你干嘛去?”母親不看他,步履加快,一邊走一邊回:“我有事!”

(沈巍在書店向粉絲推薦書籍。王一然攝)

以父之名

最近,沈巍讀不進去書了。

早上九點,在酒店里,他走到干兒子小飛床邊,在他耳邊輕輕道:“起床啦!”小飛瞇起眼,把頭埋到一邊去,沈巍耐著性子:“起來啦!”“再睡五分鐘?!斃》曬具?。沈巍心滿意足,去看書了;一個小時后,再過來叫,小飛還是不起,反反復復一上午要折騰三四趟。

“就像只小貓!還得是家貓,你叫它,看你一眼又睡了?!鄙蛭∶釁鷓?,鼻子也皺起來,笑時露出有缺口的牙齒。

連沈巍自己也不太明白,他疏離女性,卻越來越喜歡孩子?!翱贍芫醯妹槐桓蓋裝?,就想給別人(父愛)吧?!彼瞎桓齦啥?,兩年前,是要債公司的,叫他“爸”,沈巍零零散散給他幾千塊錢,拿不出更多,干兒子也就此消失。

街坊們見過江蘇親戚來勸沈巍回家,他不肯:“我回哪里去?”困頓時他打電話給弟妹借一萬塊錢,對方說“這可不是小數目,你怎么不問老娘要?”成為網紅后,妹妹同意過戶,但必須簽協議房子以后留給沈巍外甥,“這不等于沒給我?”沈巍拒絕。小妹最近才加了他微信好友,語氣客氣,給他發兒子留學時照片,沈巍生氣:“不要再發了,我看不了這些?!笨芍輩ナ?,提起家人,沈巍又哭出來:“我愛他們?!筆潞?,沈巍坦誠有作秀成分,他無法真正諒解家庭的傷害,但眼淚是觸碰親情時無法控制的。

大概人終會被少年不可得之物困擾一生。沈巍曾有部黑白手機,很少和家人聯系。2012年中秋,弟弟短信說父親病危。他破天荒去理了發,借了件板正襯衫,臉也洗得干干凈凈,坐公交車到醫院,一路告訴自己“不能哭”,但站在病房門口,74歲的父親已沒多少頭發,沈巍眼淚止不住,弟弟問父親:“你知道他是誰嗎?”“當然知道,他是你的同事吧?!?/p>

沈巍聽了嚎啕大哭。

“是你的大兒子回來了!”弟弟說完,父親看了看45歲的沈巍,緩緩開口:“我對你感到愧疚?!繃盜醬?,開始打自己的臉,沈巍抓住他的手,“不要這樣,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?!幣患胰朔殖栽鹵?,回去路上,手機又響了,沈巍心里一沉,父親走了。

沈巍本不打算去葬禮,但起靈那天需要長子釘第一根棺材釘。骨灰罐放進去,“理念”又作祟,他邊釘釘子邊腹誹:國家推行火葬不就是怕浪費這些木材?怎么還要裝個棺材。

作為兒子,沈巍覺得“至少在家時順了父母意”,在他理想中,自己的兒子得知書達理,要得他傳承,可干兒子小飛已32歲,初中畢業,還坐過牢。不過這更堅定沈巍認子的決心:小飛遇事沉穩機敏,只是多年缺乏人引導——

那個人只能是他。

沈巍剛火時,小飛新疆玉石店的生意不好,想找沈巍“蹭粉”,到上海后,近千人盤踞基地。那些人的表情狂熱得讓他害怕,“就像小時候第一次去動物園看動物?!?/p>

他隨大流與大師握手,一摸如砂石,就知“不是炒作,的確飽經滄?!?,于是下決心等沈巍。晚上人少,齊河路附近的保安記得沈巍不勝其擾,坐在路邊階石生氣:“蹭粉白天來,晚上是我自己的時間!”

小飛默默跟著,沈巍故意在高科西路橋下坡騎車猛奔,結果在下個路口看到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飛。次日半夜,沈巍開始和小飛搭話,第三天時,小飛忽然發現沈巍改變了翻垃圾桶的順序——突然從橋右邊翻起,小飛不解,沈巍沒好氣:“你沒看到那有個撿瓶子的阿姨?我不想讓人覺得我在跟人家搶東西?!?/p>

“我沒有蹭粉的心了?!斃》傷?,沈巍講的書他都沒聽過,他崇拜又敬佩。跟了幾天,沈巍覺得小飛和那些滿口“我想幫你”的蹭粉的不同,小飛話少,雖然沒文化,但從不裝懂。爆紅后,網上一度傳“沈巍要被抓走”,小飛給他買了個手機:“有事就叫我去救你!別相信那些圖你名利的人!”

小飛讓他有了做父親的沖動。

小飛給沈巍買過很多衣服吃的,但沈巍多次暗示:什么都不缺,就缺個兒子。小飛悶聲不應。要回新疆前一天,小飛把他從床上叫起,敬了杯茶:“想做你兒子的人太多,我就認個師父吧!一日為師終身為父,記得你在新疆有個徒弟兒子!”沈巍認下唯一一個干兒子,他當親的。

(6月6日,沈巍第一次帶小飛與母親會面,小飛下跪給沈巍敬茶。王一然攝)

但矛盾還是在日常相處中顯現出來。上海人認“干爹”,也要叫爸,他想聽小飛叫,小飛就是不肯。小飛讓阿姨清理酒店衛生間,沈巍討厭別人整理,吵起來。發完火,他又后悔,“其實每次發火我也提心吊膽,我怕不知道哪次他就扔下我走掉了?!?/p>

沈巍和別人談話,幾句就要提起小飛,飯桌上,別人給他盛湯,他突然冒出來:“小飛胃不好?!倍擁某坪粲瀉芏啵盒》賞?,新疆小家伙,“我那位”。粉絲邀請他去參觀景點,小飛睡懶覺,讓他自己去,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喊:“反正就等你,你不去我也不去了!”小飛只得起床。

沈巍希望小飛多看些書,改變生活習慣。小飛要買三國,沈巍阻止:“你先把‘舌戰群儒’看下去再買?!斃》煽戳思稈劬頭牌?;坐飛機時,小飛買了商務艙,沈巍仍堅持最后一個下飛機:“急什么!我父親就這么教我的,排公車都要最后一個上,還能不讓你走了!”

兒子也給他驚喜。在杭州書店時,小飛指著翻開的書說:“我認得這個!是那個黃、黃……”“黃庭堅!”沈巍欣慰,又帶他去聽戲看話劇,“小飛是好苗子!”沈巍笑著看他,他們看了兩場《雷雨》,小飛第二次就提前點出句臺詞:今朝脫了鞋和襪,不知明早穿不穿?

對沈巍來說,某種意義上,他已經結束了“流浪”。就算鄰居趕他,不認可“垃圾分類”,哪怕居無定所,無處藏書,但小飛終于讓他在步入晚年時,有了精神寄托和歸屬感?!?/p>

最壞打算就是回新疆,和兒子一起?!鄙蛭〗器鎦迤鴇親?,“他擺脫不掉我咯?!?/p>

(最近一次與母親會面,沈巍帶著干兒子小飛,路上不斷有人認出他是“流浪大師”,要求與他合影。王一然攝)

流浪的書房

上海的基地景象仍是場視覺饕餮:有人穿著濟公服背著葫蘆;男粉絲穿著女仆裝,梳兩個辮子;還有女粉絲從河北趕來表白,希望嫁給沈巍。大師暫住過的地方,變成了“網紅賓館”,已經開業。不斷有粉絲找沈巍題字,超市老板把紙賣到10元一張,“老師給我寫個‘民間第一藝人胡子大叔’!”

粉絲也是沈巍最糾結的事情:他的環保理念渴望得到認可,大頭收入也來源于粉絲禮物;但他討厭被指導人生,最煩聽到“同病相憐”,“讀過書的人,最重要的是‘知趣’,我用得著你憐我什么?”

山東粉絲“光頭”在網上公開對話他,認為他讓粉絲寒心:“你應該趁現在收編基地這些主播,認干兒子認徒弟都好,我再給你找千萬粉絲級大主播連麥,大家都拿分成!否則你對得起這些把你拍紅的人嗎?”光頭找來了沈巍定居日本的發小,直播里,發小不理解沈巍拒絕商業活動:“大家把你捧成圣人,水能載舟亦能覆舟,哪天你沉了,還得流浪!為什么不給你周邊的人引一條路出來?”

這讓沈巍徹底惱火?!叭ニ韙鯴!我們什么感情?我當年工資都給他花,生日都陪他出去,他要通過別人這樣?”

沈巍說,成為網紅后,發小曾和他聯系過,說兒子想回國留學,沈巍在直播里幫他找資源;發小又提出資金困難,想讓沈巍出六萬?!拔醫郵懿渙?,你這么多年沒聯系,上來說錢的事?!?/p>

(沈巍重回上海,被主播們包圍。王一然攝)

很少有人察覺到沈巍心里的失落。他說波提切利,裴秀和何香凝,沒人應;他提蘇州評彈、昆曲和粵劇,也沒幾個票友附和;有人知道他愛吃巧克力,要從日本寄,他希望換成書,想看《浮世繪》,結果對方寄來薄薄一本普及通識美學版的。他每天都十分關注時政新聞,村官改革,領導變動,反腐新政,但沒人談論,他和小飛說,像對著流浪時那只橘貓。

“這一切到最后的結果,就是零?!鄙蛭⌒睦鍇宄?,熱度總會過去,可能有天連小飛也要失去。他與小飛都默契地回避著分別的話題,他恐懼老無所依,“被人家擺布,失去自由,生活不能自理時人家(養老院)給你洗澡嘛像刷豬背?!?/p>

“真懷念當初睡橋洞的時候,睡得很香,現在反而睡不著了?!薄耙蛭ッ揮邪?,當然不會有失去的痛,但現在有愛,就會有失去的痛?!?/p>

房子對他來說有了新意義,不止能有書房,把他那些寶貝分類擺放,還是小飛在上海的家。

最近一次,妹妹同他商量家庭聚會,并說“如需必要,可以帶上小飛”,他動了心,當即定下時間。但最后只有母親同意赴會。小飛帶著禮品水果放上樓,沈巍不肯上去。母親有潔癖,房間里光潔有序,一進門,半人高的報紙堆得整整齊齊?!澳蓋卓賜輳ūǎ┞艫?;弟妹看完就丟掉。他們知道我喜歡報紙,卻沒人想著給我?!鄙蛭∷?。

母親一下樓,沈巍過去牽住她的手。剛火時,粉絲送了吃的,沈巍在樓下等母親送給她,見了面問:“你一個人住嗎?”母親點頭。走在世博園區路上,不停有人和沈巍打招呼,要求合影,母親躲得遠遠的,拍完照,沈巍回來,母親說:“你一定要走正道?!?/p>

“什么是正道?”

“就是找一個工作,每天下班回家呀?!鄙蛭∠肟?,又搖搖頭。

人生進入第52個年頭,沈巍的“書房”汗牛充棟,卻從兩個常識典故里找到一絲慰藉。一個是“卞和哭玉”:獻寶玉的卞和被兩任楚王砍下雙腳,在山下哭,寶玉無人識,“我就像卞和,我流浪不慘,我只希望人們認同我的理念,有自己的地方,不趕我,我也可以繼續撿東西?!繃硪桓鍪橋┓蠔托〗鷯愕腦⒀?,沈巍說,小飛就是他的“小金魚”,“上天把小飛補給我,已經夠了,我不能再貪心?!?/p>

在粉絲邀請下,沈巍多次回到基地,每次都人群攢動,引起圍觀,甚至有人報了警。附近小區接孫子的大爺騎著自行車,慢悠悠路過人群,高聲喊著:“大師來咯——大師來咯——”而沈巍,早被裹在層層人群里,無數手機屏幕上彈幕禮物閃過,天南海北的口音混雜一起,各種美顏濾鏡鏡頭里,他的身形慢慢淡去,像人消失于人海之中。

或許在這間書房,人們可以找到沈?。悍考洳恍枰?,敞闊書架不用提,書要都分類擺好,如果空間足夠,“需要一部手推小車”,一張大桌子,材質不要緊,羊毛氈要鋪滿,好的宣紙能恣意舒展,筆架上羊毫筆狼毫筆應有盡有,用來寫字作畫;最重要的是單人沙發,不能容納一個人躺下,只能最大限度適意端坐,如此便不懈怠,無法懶惰瞌睡,也隱晦告訴來訪者,此處不便會客談天,聲音只來源于翻書與研墨。

如果配貝多芬的交響樂,只能聽一段,因為“太厚重磅礴無法一次聽完”,《春江花月夜》宮廷樂也可以,要古箏民樂合奏的版本,有優美的男聲念白。

這間書房平常,世上卻無處可裝,一直在沈巍心里,春秋冬夏,日日夜夜,隨伊四處流浪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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